独家专访熊南翔:听觉类脑机接口第一人
Neuro Talk是脑机新声出品的深度访谈栏目,计划对话100位脑机接口临床专家。我们相信,脑机接口这个行业最缺的不是概念,而是来自病房的真实声音——那些每天面对患者、又被时代推上产业浪潮的医生,他们对技术的判断、对需求的理解、对泡沫的警惕,值得被完整记录。
【本期嘉宾】
熊南翔教授,1973年生,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脑机接口临床研究病房(功能神经外科)主任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主任医师,静新世医疗科技董事长、首席科学家。
湖北省神经电生理与调控学会创始会长,中国医师协会神经调控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,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功能神经外科学组委员,2016年度王忠诚中国神经外科青年医师奖得主,2018年度荆楚楷模。
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在Nat Commun、Sci Adv、eLife、J Neurosurg等期刊发表论文100篇以上,牵头制定神经电生理临床规范与专家共识5部。2026年1月,其团队完成全球首个无创脑机接口治疗顽固性耳鸣临床研究注册。
在2026年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,武汉,光谷国际脑机接口创新中心。静新世是这里首批入驻企业之一。
采访在熊南翔教授的办公室进行,窗外是光谷鳞次栉比的研发楼宇。采访前一晚,他刚刚从韩国参加国际帕金森病和运动障碍大会(MDS)回到武汉。
儒雅的学者风范,是很多人对熊南翔教授的第一印象;而熟悉他的圈内人知道,现在他还有一个更新锐的身份——听觉脑机接口第一人。
上篇:医路三十年
脑机新声:熊教授您好。您的履历里有三个身份——临床神经外科医生、神经电生理专家、基础神经科学家,今年又多了一个”脑机接口创业者”。这四个身份里,哪一个最难?
熊南翔教授:说实话,都不容易,但难的性质不一样。做临床医生,难在责任。我是1996年同济医科大学医疗系毕业,2005年获得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神经外科博士学位。刚当医生那些年,没日没夜地抢救血肉模糊的脑外伤患者,手术台上一个判断失误,代价就是一条生命。那种难,是立刻见分晓的难。
做神经电生理,难在孤独。这个专业当年很边缘,只是辅助诊断的工具,国内很少有临床医生专门去学。我是抱着几百页的专著一点点啃下来的,啃了二十年,从一个自学者,到今天牵头制定行业标准。做基础科研,难在寂寞,一个实验做几年没有结果是常事。
创业者这个身份,难在复杂。医生只需要对患者负责,创业者要对患者、对团队、对投资人、对监管同时负责。但说到底,这四个身份服务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怎么把患者的病治好。想通了这一点,它们之间就不矛盾。
脑机新声:您此前长期在武汉协和医院工作,做到科室副主任,2020年9月后来到中南医院。这次转身,和后来创办静新世,有没有内在联系?
熊南翔教授:有。协和的岁月给了我非常扎实的功能神经外科训练,我很感激。到中南医院,是我职业生涯的一次主动选择——我希望有一个更大的平台,把神经调控和脑机接口这件事从”手术室的个案”做成”体系化的方向”。
2025年7月,中南医院与武汉依瑞德共建脑机智能神经调控中心,我担任中心PI。医生出临床判断,工程师出技术实现,这个”医工融合”的班子,是创立静新世之前的一次练兵。可以说,没有到中南这一步,就没有后面的全球首个无创脑机接口治耳鸣的临床研究,也没有静新世。
脑机新声:神经电生理当年是个边缘专业,顶多看看报告。您为什么愿意花二十年死磕它?
熊南翔教授:功能神经外科手术,非常依赖神经电生理的检测与评估。我想把手术做好,就必须真正读懂这些信号,而不是只看一张报告单。刚开始确实是自学,几百页的专著,一本一本啃。后来我发现,这个”边缘专业”恰恰是理解大脑的入口——大脑是靠电信号工作的,你读懂了电,就读懂了大脑的语言。
二十年下来,我从自学者变成了标准制定者,牵头编写了多部中国神经电生理的指南和规范,现在身兼中国医师协会三个专业委员会的神经电生理学组领导职务。回头看,当年的”冷门”选择,是我所有决定里最重要的一个。没有神经电生理的底子,今天我做不了脑机接口。
脑机新声:您2011年赴德国汉诺威医学院,师从当时的世界功能神经外科主席JK Krauss教授,后来又两次到天坛医院研修DBS技术。这段经历对您今天的脑机接口事业意味着什么?
熊南翔教授:在汉诺威,我确定了自己一辈子的方向——功能神经外科。Krauss教授让我看到,神经外科的极致不是”切除”,而是”调控”:不动脑组织,用物理手段让异常工作的神经环路恢复正常。回国后我又到天坛系统研修深部脑刺激(DBS)技术,今天我每天做的脑深部精准调控手术,就是这条线的延续。
DBS本质上就是一种最成熟的脑机接口——电极植入大脑,芯片发出脉冲,干预异常环路。只不过传统的DBS是”开环”的,参数设好就一直刺激。现在全行业都在往”闭环”走:先读大脑的状态,再决定怎么刺激。所以对我来说,脑机接口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新概念,而是我二十年临床工作的自然延伸。圈内朋友开玩笑说我是”擅长DBS手术的脑机接口创业者”,这个标签我认。
脑机新声:您的临床履历里还有一串”最早”:全国最早开展脊髓电刺激治疗卒中后痉挛性偏瘫、脊髓损伤后截瘫、慢性意识障碍、顽固性疼痛的团队之一;在湖北最早开展微创手术治疗面肌痉挛、三叉神经痛,年手术量500例以上。这些积累,和今天的脑机接口有什么关系?
熊南翔教授:关系非常直接。脊髓电刺激(SCS)就是把电极植入椎管,用电脉冲调节神经环路——它和DBS一样,是神经调控的成熟术式,也是脑机接口思想在脊髓层面的应用。我做了这么多年SCS,最深的一个体会是:电极放得准不准、贴得稳不稳,直接决定疗效。临床上大量疗效不佳的案例,问题不出在原理,而出在电极移位、刺激损耗这些工程细节上。
所以我们做”脊机”——可释放的微创植入脊髓电极,多触点设计让电极贴合靶点更稳定,就是要解决我在手术台上看了十几年的痛点。脑机接口行业有个误区,觉得创新一定要做”前所未有的东西”。其实把成熟术式里的工程短板补齐,让已经验证有效的疗法惠及更多患者,同样是硬核创新。
脑机新声:听说您本世纪初就开始关注脑机接口,那时候它还是少数学术机构里的前沿方向。您当时看到了什么?
熊南翔教授:我看到的是一个必然趋势。大脑疾病的治疗,药物已经碰到了很明显的天花板——很多疑难神经系统疾病,吃药是无效的。而物理干预,尤其是电刺激干预,在临床上不断被验证有效。我当时就判断,“读脑”加上”调控”,一定是未来医学的重要方向。
但我也要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:只有同时具备神经电生理和神经调控背景的人,才能真正理解脑机接口的核心概念和应用前景。现在行业很热,涌入的人很多,有些团队连脑电信号和肌电信号都分不清,就在谈解码大脑。技术是严肃的,大脑不是风口上的玩具。
中篇:耳鸣、脑机接口与500例患者
脑机新声:聊聊耳鸣吧。您是怎么跟这个”小毛病”结下不解之缘的?
熊南翔教授:是一种机缘巧合,也是一种必然。十多年前,我在功能神经疾病的诊疗过程中,经常遇到患者同时伴有耳鸣。我专门请教过知名耳科专家肖红俊教授——他后来任武汉协和医院耳鼻喉科主任。他的话我至今记得:“耳鸣患者太多了!耳科门诊里三分之一的患者是耳鸣!只能开些药,但不管用!有的患者把中耳和内耳都切除了,还是耳鸣。这是神经性的,实在没办法!”
一个”实在没办法”,背后是无数患者的绝望。从那天起,这个问题就一直压在我心里。
脑机新声:“没办法”到什么程度?您能描述一下这些患者的处境吗?
熊南翔教授:我行医三十年,见过太多被耳鸣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患者。耳朵里像电流声、像蝉鸣,24小时不停,夜深人静的时候最煎熬。睡不着,就焦虑;焦虑,耳鸣就更重。有的患者因此抑郁,有的甚至走向自杀。
数字更能说明问题。流行病学研究显示,约14%的成年人有过耳鸣经历;在中国,慢性耳鸣人群达到一亿以上,症状严重的至少有800万到1200万。耳鸣的治疗又长期处于”三不管”状态:老百姓觉得耳朵响该看耳鼻喉科,耳鼻喉科治不了神经的问题;神经内科也束手无策,又推给神经外科。患者在这条转诊链上转几年,最后得到的答复还是”没办法”。一个有一亿患者的病,没有任何针对性疗法——这在现代医学里是很难想象的,也恰恰说明,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、被长期忽视的临床刚需。
脑机新声:您怎么向患者解释”病根在脑不在耳”?
熊南翔教授:我经常用一个比方。内耳里的毛细胞是”翻译官”,把声音振动翻译成电信号发给大脑。年纪增长或损伤之后,高频毛细胞往往最先”阵亡”,大脑的听觉皮层神经元就收不到”电报”了。
问题是,这些神经元是一群”不甘寂寞的报务员”。前线静默了,它们不会安静等待,而是开始”自发放电”——自己给自己发报,发的还只有那段最熟悉的、已经失去的高频音调。于是一场荒诞的独唱开始了:没有观众,没有伴奏,神经元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同一句走调的高音。患者就是这场演唱会唯一的听众,被迫24小时无限循环收听。
所以切掉耳朵没用——有患者把中耳内耳都切了,耳鸣还在。因为”歌手”在大脑里,不在耳朵里。要治耳鸣,必须让大脑里那个”走调的独唱”停下来。
脑机新声:找到”病根”是一回事,治得了是另一回事。从机制到脑机接口方案,中间隔着动物实验。听说这一步您和团队走了六年?
熊南翔教授:对。我带领团队做了两件事:一是构建慢性耳鸣的动物模型,验证脑机接口技术对耳鸣小鼠治疗的有效性;二是研究耳鸣产生的神经环路机制,找到关键靶点。我的博士后陈科宇把慢性耳鸣小鼠模型做了出来,并完成了行为学和细胞形态学的稳定性验证。
最关键的发现是:刺激小鼠听觉相关环路的特定核团,能显著抑制耳鸣行为,而且不损害听力。这句话说起来轻松,背后是六年。动物不会说话,你怎么知道小鼠的”耳鸣”减轻了?要靠严格设计的行为学实验去推断。每一步都要反复验证,因为你最终要把这个结论用到人身上。
有了动物实验的确凿结果,我才开始申报临床研究的伦理。医学创新急不得——患者把命交给你,你手里必须有证据。
脑机新声:2026年1月,“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治疗慢性耳鸣的临床研究”伦理获批并完成注册。根据检索,这是全球第一个脑机接口技术治疗耳鸣的临床研究。从注册到第一位患者,过程顺利吗?
熊南翔教授:注册是2026年1月完成的,首批计划招募60例。2月底,治疗正式开始。患者的热情超出了我们的预期——招募信息一推出,就有大量耳鸣患者报名。被”没办法”三个字困了太多年的人,太渴望一个新选择了。
3月9日,我们对外公布了首例患者的情况:50岁的顾先生,完成8次治疗后,耳鸣明显减轻,白天几乎感觉不到,夜里能正常入睡了。7月,媒体报道了一位广东的朱先生,病程3年,试过针灸、药物、鼓室内注射、高压氧各种办法都无效,在我们中心完成第5次治疗后看到了希望。到7月中旬,我们收治的患者已超过300例;到9月底,累计完成500例治疗,陆续完成了三项临床研究。这也是目前全球最大的脑机接口治疗耳鸣临床队列。
脑机新声:能还原一下治疗现场吗?患者走进治疗室,会经历什么?
熊南翔教授:以我们的首例患者顾先生为例。他先做完整的评估:神经电生理检测、脑结构影像学检查、专业化耳鸣量表评估,确认他的顽固性耳鸣与特定脑区异常神经活动相关,才进入治疗流程。
治疗时,患者坐在治疗室里,头上戴上一副电刺激帽,刺激电极片连着一个手机大小的调控器,旁边的治疗仪主机上可以查看各项参数。单次治疗约几十分钟,中间可以休息。患者的感觉就是微微发麻,没有其他不适。顾先生治疗第一天就告诉我们耳鸣有所减轻,完成8次治疗后,白天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我常说,好的医疗技术不该是面目可憎的。无创路线的价值就在这里——患者不用上手术台,不用住院,像做一次理疗一样完成治疗。这对于需要多个疗程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来说,是可及性的根本改变。
脑机新声:我们看了一下数据,企业材料披露的411例队列里,TFI总分从128.5降到72.2,完全康复38例,显著改善118例,三个阶段总体有效率从66.7%升到76.6%,睡眠改善91.9%。作为首席科学家,您怎么评价这组数据?
熊南翔教授:先说我最有信心的部分,有效率逐阶段上升,从66.7%到75%再到76.6%。这说明我们的解码模型和刺激策略在真实世界里持续学习、持续优化——这正是闭环系统的价值。其次是睡眠改善91.9%,这个数字我非常看重。耳鸣患者最大的痛苦往往不在”响”本身,而在失眠、焦虑、情绪崩溃的恶性循环。睡眠好了,整个人的状态就回来了。
但我必须给这组数据加上三条注脚。第一,这是真实世界研究,不是随机对照试验,耳鸣本身存在安慰剂效应和自发缓解,疗效的精确归因需要更严格的研究设计来回答。第二,“改善”不等于”治愈”,我不允许团队用”根治”“治愈”这样的词,对外沟通一律用”临床研究”“初步结果”。第三,个体效果因人而异,每一位患者都要经过完整的评估才能判断是否适合。
医生和创业者看同一组数据,眼光是不一样的。创业者看到的是里程碑,医生看到的是”还有24%的患者没有明显获益,我们还能做什么”。我是医生出身,所以我两边都看,但先把医生这边看完。
脑机新声:治疗过程中最有技术含量的环节是什么?
熊南翔教授:是解码。我们用高精度头皮电极无创采集患者大脑皮层的神经信号,算法先滤除眼动、肌电这些干扰,再通过事先建立的耳鸣特征模型,从嘈杂的脑电”交响乐”里,精准识别并锁定那段走调的”独唱旋律”——也就是与耳鸣感知高度同步的异常振荡模式,比如特定频段的过度同步或异常爆发。识别出来之后,再结合近红外、功能核磁影像做交叉定位,为每一位患者制定个体化的刺激参数。
不是”一刀切”,是”量脑定制”。每个患者的”噪声”都不一样,治疗方案也必须是个性化的。围绕这个方向,我们已经布局了10项发明专利,设备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。
脑机新声:无创路线之外,您还在做植入式的方案。为什么要”两条腿走路”?
熊南翔教授:因为患者是分层的。轻中度患者,无创路线完全够用——不开刀、可重复、风险低,先做调控。但总有一部分极重度患者,耳鸣量表评分极高,常规治疗全部失败,生活质量被彻底摧毁,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。对这部分”走投无路”的人,非侵入式的”温和刹车”可能不够,需要一个”精准的开关”。
我们的植入式方案,是把电极阵列放在硬膜上,芯片置于颅骨外,配合自动化程控形成闭环,持续调节异常神经网络活动。它建立在前面说的六年动物实验基础上,目标是精准干预最深层的靶点。
两条腿的逻辑,和神经外科的基本原则一致:能不动刀,就不动刀。非侵入式解决不了的,才升级到侵入式。这不是技术路线的摇摆,而是对患者负责的分层设计。
下篇:创业、产业与冷思考
脑机新声:今年6月,静新世作为首批企业入驻光谷国际脑机接口创新中心。从医生到董事长,这个决定是怎么下的?
熊南翔教授:我在好大夫在线上写过一句话:“大夫一定要时刻设身处地考虑患者的疾苦。”这句话也是我创业的动因。门诊里看不完的患者告诉我,光靠一个医生、一个团队,能服务的人太有限了。临床研究能覆盖几百例,产品化才能覆盖几十万、几百万人。要把技术变成更多患者用得上的产品,公司化是绕不开的路。
但医生创业有个短板:懂病,不一定懂产业。所以静新世从第一天起就是”铁三角”结构——我负责临床和科学判断;联合创始人、总经理骆晓鸣有二十年产业投资经验,操盘过多个IPO项目,负责日常经营管理;负责耳鸣神经环路机制基础研究的博士后陈科宇,和主导过5个三类有源器械从研发到注册的技术负责人吕博。医生发现需求,工程师造出产品,投资人管好钱——三类关键能力不缺位,这件事才成得了。
脑机新声:脑机接口企业大多往北京、上海、深圳聚集,静新世为什么落在武汉光谷?
熊南翔教授:首先是临床的根在这里。我们的500例患者在武汉完成了治疗,医工融合的团队在武汉。临床资源是脑机接口企业最核心的资产,根不能动。
其次是武汉的产业土壤。光谷国际脑机接口创新中心今年6月建成投用,首批10家企业,都是从临床需求里长出来的——有做脑控人工膀胱的,有做电极方案占国内非侵入式领域九成份额的。
大家技术路线不同,但逻辑相同:从真实需求出发。湖北省、武汉市对脑机接口的支持力度很大,政策、场地、配套都在快速到位。现在行业里有个说法叫脑机创业”西进”,成都、武汉、南京、合肥都在形成自己的集群。我觉得这是好事——脑机接口这么长的产业链,不可能只装在两三个城市里。
脑机新声:静新世的产品管线有四条:001植入式治顽固性耳鸣、002无创治慢性耳鸣、003”脊机”脊髓电极、004急重症颅压与脑功能监测。四条线并行,资源怎么排优先级?
熊南翔教授:002无创系列是先锋——它临床数据最成熟,500例队列摆在那里,争取2027年12月进入临床申报;它面向的人群也最大,1200万重度耳鸣患者,背后是1.2亿人的大盘。002的终端设计是从医院延伸到居家:患者在医院做完评估和初始化治疗,带着处方回家用终端继续治疗。这是”医院+居家”全场景的核心载体。
003”脊机”和002同节奏基本同步。脊髓电极是成熟的国产替代市场,普通微创电极容易移位、刺激损耗大,我们的可释放设计解决了这个痛点。001植入式和004重症监测是”压舱石”,技术壁垒高、开发周期长,计划2028年年底临床申报。001树标杆,002走现金流和数据,003、004横向放量——四线不是平均用力,是组合对冲。
脑机新声:您2018年当选”荆楚楷模”,是因为救治”大头娃娃”这样的公益形象。听说您近期在规划做科普直播、短视频、专栏。一个严谨的临床科学家去做”IP”,您不担心违和吗?边界在哪里?
熊南翔教授:医生这个职业,传统上是应该藏在白大褂后面的。但耳鸣这个领域,最大的成本是”不知道”——患者不知道这个病能治,不知道病根在脑,不知道去哪里评估。一亿多患者,靠门诊一个一个看,看到哪一年?
所以做科普、做传播,本质上是患者教育的延伸,不是个人出名。但边界必须画死,我给自己定了三条:第一,直播和专栏只做科普,不在线问诊开方,不承诺疗效;第二,涉及患者案例,必须坚守伦理红线;第三,所有对外表述,研究阶段就讲”初步结果”,禁用”治愈”“根治”这类词。我常跟团队说,医生IP的底色是信任,信任来自克制。讲玄学、吹疗效,那是砸自己的招牌,也砸整个行业的招牌。
脑机新声:说到伦理,脑机接口采集的是患者最私密的脑电数据。静新世在伦理与数据合规上怎么做的?
熊南翔教授:这是脑机接口企业的生命线,我们从三个层面把关。第一是研究伦理:所有临床研究都经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批准,患者入组前签署知情同意书,随时可以退出。我们2026年1月完成注册的那个研究,就是先过伦理、再启动招募,顺序不能反。
第二是数据安全:患者的脑电数据脱敏存储,用于模型训练的数据都经过伦理审查授权,严格限定用途。脑电数据不是普通的健康数据,它可能反映一个人的神经活动特征,必须按最高等级来保护。
第三是学术与商业的隔离:我在学术会议上讲的是个人学术观点,与公司产品宣传严格区分;队列数据要整理成学术论文,经过同行评议发表,接受整个学术共同体的检验。脑机接口行业现在最宝贵的资产是公众信任,而信任这东西,建起来要十年,毁掉只要一次事故。
脑机新声:天使轮3000万元,够用吗?
熊南翔教授:够不够用,取决于钱花在哪里。我们的原则是把钱花在离临床申报最近的地方:植入式和无创产品的研发迭代、临床前研究、注册申报准备,以及高端研发人才引进——人才投入占20%。
我们不追短期热点,不铺摊子。脑机接口是一个长周期行业,注册、临床、放量,每一步都要按节奏来。3000万把002、003推到临床申报门口,把001、004的方案做扎实,这个目标是可以考核的。下一轮融资的触发条件也很清楚,就是这几个里程碑的兑现。
脑机新声:您怎么判断”听觉脑机接口”这条赛道?有人说它是蓝海,也有人质疑它太窄。
熊南翔教授:先回应”窄”的质疑。中国1.2亿耳鸣患者、1200万重度患者,其中适合侵入式治疗的约60-80万人。即便只服务最顶端的那部分人群,也足以支撑一家大公司。窄吗?一亿人的痛苦不窄。
更重要的是,耳鸣是我们验证闭环神经调控平台的”最小可行适应证”:需求刚性、现有方案无效、疗效可以用TFI量表客观量化。平台验证之后,向其他复杂性、疑难性神经系统疾病延展,是顺理成章的事。我们的使命从来不是”治耳鸣的公司”,而是面向各类疑难神经系统疾病,提供一体化设备与临床解决方案。
当然,蓝海不等于没有风浪。我最关心的还不是竞争,而是支付方:患者自费能承担多少?医保何时能覆盖这类神经调控疗法?商业保险愿不愿意为”不致命”的病种设计产品?这些问题不解决,2000亿的市场测算就永远是纸面数字。这也是我们坚持”医院+居家”双场景的原因——居家的订阅式服务,可能是现阶段最现实的支付形态。
脑机新声:国际上其实已有一个先行者——爱尔兰Neuromod公司的Lenire设备,走”耳机声刺激+舌面电刺激”的双模态路线,2023年拿到美国FDA的De Novo批准,真实世界研究里91.5%的患者获得有临床意义的改善。您怎么看这个国际同行?静新世和它的差别在哪?
熊南翔教授:我很尊重Neuromod这家公司。他们2010年创立,十几年就专注耳鸣这一件事,做了三轮大规模临床试验,把FDA的De Novo通道走通了。这件事对全行业的意义很大——它向监管者、向支付方、也向资本市场证明了一件事:耳鸣这个适应证,足以支撑一款创新器械完成完整的注册和商业化闭环。他们是这条赛道的开路者。
差别主要在技术路线上。Lenire是”声+舌”的外周双模态刺激,通过体感与听觉的配对输入,利用神经可塑性让大脑”学会忽略”耳鸣,本质上还是转移注意力,而不是降低耳鸣的声音。我们的路线是直接读取大脑的脑电信号,先解码、找到每个患者特有的异常振荡模式,再靶向调控听觉皮层的异常环路,抑制产生耳鸣的异常电活动。另外,我们还有植入式这条腿,面向的是双模态刺激也无效的最重度患者——那是一片更难的无人区。
当然,Lenire也给我们提了个醒:注册路径、真实世界证据、国际化布局,每一项都要早早规划。中国企业不能只满足于在国内做临床研究,数据要按国际学术标准去做,未来才站得住。
脑机新声:脑机接口现在很热。政策上,2024年列入未来产业标志性产品,2025年七部门出台专项实施意见,“十五五”规划也有布局;资本上,阶梯医疗拿了3.5亿B轮,强脑科技完成约20亿融资。作为从业者和创业者,您怎么看这股热潮?
熊南翔教授:四个字:冷静乐观。
乐观,是因为方向是真的。政策和资本的双重背书,说明脑机接口从学术方向变成了国家产业战略,这对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是重大利好。医疗刚需先行,已经成为行业共识——这是对的,科学探索最终要回到解决患者的现实需要。
冷静,是因为距离也是真的。我和患者打了三十年交道,很清楚一个截瘫患者最重要的需求是什么。现阶段一些炒得很热的产品,对患者实际生活的帮助并不大。科学探索与真正解决患者现实需要之间的距离,还很长。热度会把钱和人才带进来,也会把泡沫带进来。泡沫退去之后,能站住的只有两种公司:一种手里有真实临床数据,一种手里有真实付费用户。最好两样都有。
脑机新声:未来五年,您希望静新世走到哪一步?对行业有什么期待?
熊南翔教授:对静新世,我的期望很具体:主要产品按计划进入临床申报并推进注册进程,让”听觉脑机接口”从一个新概念,变成患者可及、医生可用、支付方可承受的真实疗法。把耳鸣这件事做透,再把平台延展到更多疑难神经疾病。
对行业,我有三个期待。第一,少一些”全球第一、国内第一”的竞赛,多一些扎扎实实的临床证据——脑机接口的公信力,最终要靠论文、靠数据、靠患者结局来建立。第二,希望支付体系能跟上技术创新的速度,让创新疗法不只属于付得起高价的人。第三,希望更多临床医生走进这个行业。脑机接口的下半场,拼的不是谁的故事讲得好,而是谁更懂病人。
脑机新声:最后一个问题,留给正在读这篇访谈的两类人。一类是被耳鸣折磨的患者,您想对他们说什么?一类是想进入脑机接口行业的年轻人,您想对他们说什么?
熊南翔教授:对患者:耳鸣不是”治不好的绝症”,但也请不要病急乱投医。我们的临床新技术还在不断完善的阶段,“改善”不等于”治愈”,个体效果因人而异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通过正规医院的渠道评估是否适合参与临床研究;更重要的是,别放弃——这个领域真的在往前走,而且走得比过去三十年任何时候都快。
对年轻人:脑机接口是一个需要坐冷板凳的行业。我啃了二十年神经电生理,和团队做了六年动物实验,才拿到今天的500例临床数据。如果你热爱它,先把基本功打扎实——读懂大脑的信号,尊重医学的规律,记住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这个行业最终奖赏的,是耐心。
脑机新声:谢谢熊教授。从手术刀到脑机接口,从500例患者到一个全新赛道,期待静新世的下一个里程碑。
熊南翔教授:谢谢。也希望通过脑机新声,让更多人知道:耳鸣这个”不致命”的病,有人正在认真地治。
(本文根据2026年10月7日专访实录整理,已经受访者确认。文中临床数据为企业及公开报道口径,相关疗法尚处临床研究阶段,不构成医疗建议;市场数据为企业测算口径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)
本文2026-10-08 09:32:02发表“行业新闻”栏目。
本文链接:https://www.yixiuqixie.com/article/1169.html
- 2026全球脑机接口产业发展白皮书-完整版.pdf
- 脑机新声-中国脑机接口产业14城城市布局深度研究报告202605.pdf
- 全球非侵入式脑机接口(BCI)行业深度调研与代表性企业进展报告.pdf
- 脑机新声内参:全球脑机接口电极与核心材料技术全景解析.pdf
- 脑机新声内参(下册):中国脑机接口产业扶持与宏观政策汇编.pdf
- 脑机新声汇编《中国脑机接口医疗准入与医保定价全景汇编(上册)》.pdf
- 脑机接口入行指导手册-脑机新声0505(1).pdf
- 河北省脑机接口产业发展规划建议-脑机新声.pdf
- 传统药企进入脑机接口赛道行业研究及可行性分析报告.pdf
- 【压缩版】神经介入企业进入脑机接口赛道的机会和挑战.pdf



















